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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01

朱嘉漢書評:寫作是個問題,評《成為書寫的人:普魯斯特與文學時間》

《Openbook》刊登了朱嘉漢的長篇書評,寫得真好:

「必須要寫本小說、作個哲學嗎?我是小說家嗎?」1908年,普魯斯特在筆記本寫下這個句子。彼時的普魯斯特,出過一本短篇小說與雜文集《歡樂時光》(Les plaisirs et les jours),放棄了一本數百頁的長篇(《讓.桑塔伊》(Jean Santeuil)),父親過世(1903)之後,母親也跟著過世了(1905)。除此之外,他因身體孱弱,必須在法國諾曼第海濱的卡布爾(Cabourg)療養。百無聊賴之際,長期懷疑自己有無寫作才華,在孤獨的、體弱的、已經逝去青春狀態的普魯斯特,寫下這個「問句」,卻是《追憶似水年華》啟動的開始。

讓我們再仔細看這問題。Faut-il en faire un roman, une étude philosophique, suis-je romancier ? 普魯斯特先用法文的無人稱主詞「il」來問寫小說、做哲學研究。雖是自問,卻是叩問客觀的必要性,而不是以主觀的「我」的考量來問「我想要」、「我能夠」、「我應該」寫小說嗎?而第一個問題也猶疑在文學與哲學之間。

第二個問題則更有趣。普魯斯特不是問「要寫什麼?」、「如何寫?」、「能成功寫出來嗎?」。普魯斯特使用的是最簡單的動詞「是(être)」。「我」,「是」或「不是」小說家,是個問題。

這問題本身是個悖論:如果沒寫出小說,怎能證明自己是否是小說家?反過來說,不是個小說家,又怎麼寫得出小說呢?

那麼,我們可以說,正是因為普魯斯特想清楚了這個問題,克服了這個困擾,因而能寫出《追憶似水年華》(以下簡稱《追憶》)這樣的「超作品」嗎?答案是否定的。當然也不僅僅如此簡單。確切來說,普魯斯特一方面自身帶著這個悖論寫起了這本無法完成之書,另一方面,這問題更是文本之內的「敘事者–我」的核心問題。

這問題讓小說的內與外,形式與內容、觀念與實踐,像是莫比斯之環一樣反覆循環,既是內部亦是外部,無法區分。(未完....)








2021/06/08

《成為書寫的人》書訊

 

逾越、解放、甦醒、活化與重新創造,作品意謂著這種時間,這就是普魯斯特時刻,切分了前後兩種生命。在普魯斯特的作品裡,我們愈洞徹時間意謂著什麼,就愈洞徹創作意謂著什麼,也就愈洞徹事物的本質意謂著什麼。 

開始從來艱難,結束亦遠遠不易,正是在無盡的拖延中,在開始與結束的不可能間隙裡,作品逐漸繁衍成形。《追憶似水年華》是普魯斯特對於書寫最強悍的實踐,文學除了投身於自身的流變外什麼都不是,書寫就是為了重新開始所面向的未知之境。正是對強度的無比敏感與對界線的勇敢觸碰,在作品的形成中同時組裝著作品成形的條件,使觀念實現的時間與時間的觀念共同編織出作品滋長的芽,在有完與沒完的作品生機論中,只有死亡的降臨才能戢止一切。在最後的時刻到來之前,活著,並且繼續書寫。 


 《成為書寫的人:普魯斯特與文學時間》,時報出版,2021/06

博客來

誠品

2021/05/17

做時間與做作品

《追憶似水年華》的篇幅巨大繁縟,人物悲欣跌宕,主角馬塞爾繾綣於社交與愛情的糾葛中,既敏感於周遭人情事故的更迭,又三心二意於自己的創作志業,全書膠著於馬塞爾一再擱延推遲的書寫行動。然而,生命的變故連番來襲,小說已綿延二千餘頁,馬塞爾仍然躇躊喪志,在真正啟動創作前沉吟再三,舉棋不定。小說終於還是走到盡頭,主角懸命以待的作品卻未真正現身,燦燦然懸浮於終卷之後的空白不可見之處,作品臨陣,只是永遠缺席。歷經了浩浩蕩蕩的小說敘事後,讀者滿心震撼,掩卷久久不能自己。

這是一部躇躊於創作的文學經典,普魯斯特以飽含詩意的巨量文字述說著遲遲無法寫作的故事,敏感細膩的男主角在層巒疊嶂的風格化語言裡不斷悲歎自己的精神麻木,才華欠奉。讓人意亂情迷的愛情逐漸成為生命的最大悖論,我必須以我的一生獻給我的愛人,才能領悟我其實根本不愛他。愛情只是這種悖論在不同人事時空的重演,在不可能性中熱烈翻騰的卑微可能。《追憶似水年華》的骨幹正是身心俱焚的三場愛情,我愛他因為我不愛他因為我愛他因為……,彷彿對於普魯斯特而言,愛情的悖論無比重要,所以必須說三次。

普魯斯特總是懂得如何使文學書寫深深浸潤在冷熱逆亂的感覺張力之中,書寫的弔詭如同愛情,亦深深糾纏著其不可能性。當代文學並不啟始於書寫的天真想像,而是艱難於其不再可能,不僅是一切可寫之事(歷史、認同、記憶、愛情、欲望、政治、友誼、青春、老年、家族……)皆已被寫盡、寫絕、寫死與寫成悖論,僅以自身的抹消與不存在而存在,而且一切皆催逼至底,書寫最終成為自身不可能性的反覆揭露與辯證,因自身的不可能而弔詭地續存著,活成一個非思的生命。當代書寫僅僅意謂著其無盡的詭戲,持存於悖論之中,書寫著悖論,書寫即是悖論。

書寫的人註定背叛書寫,因為書寫僅持存於其不可能性之中。

這便是普魯斯特為每一位讀者準備的閱讀位置,當代文學的玄妙入口,與入口的永恆闕如,或許,亦是其不可迴避的瘋狂與叛變。

表面上,《追憶似水年華》述說著上層社會的沙龍與愛情故事,男主角對於藝術作品充滿強烈感受,他對文學、戲劇、音樂與繪畫的反思成為以小說形式提出的創作論述。普魯斯特事實上書寫了一本思考書寫的小說,以創作行動建構創作的觀念,既是書寫的觀念亦是其基進的共時實踐。書寫於是誕生在一種稀罕的條件之中:沒有觀念便不成書寫,不書寫卻也不可能舖展觀念。在書寫與觀念的雙重要求下,文學僅持存在嶄新觀念的構成門檻上,要求著後設的閱讀。書寫並不只是文字的展現,即使文章斐然,小說家不只是說故事的人,即使主角身世驚人。書寫離不開使書寫可能的觀念;在書寫故事的同時,也書寫著使書寫成立的條件。翻開《追憶似水年華》時,所有人都直面一個嚴苛而燒腦的問題:何謂當代文學?答案不可避免地來自普魯斯特不斷提出的作品評論與自我評論,他對於戲劇、音樂、繪畫、建築、旅行、生活品味……提出各種基進的想像,對於他人的書寫進行擬仿,然後加上評論。本書是文學評論的無窮疊加,對評論的再評論與自我評論,每一次的評論都指向了評論者對創作的尖銳觀點,書寫最終決戰於創作論火線交織的高能場域之中。

我們試著以兩條思考路徑勾勒《追憶似水年華》的作品構成,其中之一是疊加藝術評論的論述地層學,另一是文學書寫的存有發生學。這兩者彷彿小說的雙螺旋結構,決定了普魯斯特的文學存有,也在最後匯集成啟動作品的時間觀念。時間的創造性重獲正是由這兩條思路的無窮交纏所保證,而各種愛情、社交與旅行沿著這兩條路徑生機勃勃地發展,逐漸積累成巨大的小說量體。最終,書寫成立的骨幹是藝術的創作論與小說的發生學。 普魯斯特立場堅定地反對將作品比附於生活,因為生命經驗再怎麼非比尋常,創作仍不是其再現,而是必須奠基於觀念的創造。他率先對十九世紀文學評論大家聖博夫(Charles-Augustin Sainte-Beuve)發難,拒斥聖博夫套用作者生平的作品研究方法(《駁聖博夫》,1954)。而且不僅批評,《追憶似水年華》就是普魯斯特自己創作論的基進實踐。閱讀普魯斯特意謂著創作與創作論述間的往復增強,《追憶似水年華》既有小說敘事,亦是文學觀念的實現。小說瞄準著文學書寫的可能性,寫小說的同時也必須寫小說的存有學條件,因為如果沒有使書寫可以存在的創作觀念,書寫就沒有意義,寫什麼也就都毫不重要了。這樣的想法並不始於普魯斯特,普魯斯特卻使得書寫與書寫條件的相互纏繞成為文學的瑰麗景觀。《追憶似水年華》不僅以小說的形式提出文學書寫與評論據以成立的創作論述,而且在同一基礎上,對於戲劇、音樂與繪畫等藝術創作亦從事深刻評論。沒有一部小說曾像《追憶似水年華》一樣無比細膩地描述了那麼多不同領域的藝術作品,不管是虛構或是真實存在的,每一件被評論的作品都表達著普魯斯特理想作品的某一切面或反面,飽含當代創作的意涵。在或虛或實的眾多作品上,普魯斯特的評論匯集成小說中極獨特且無法忽視的美學體制(régime esthétique),構成他創作論的硬核,以及理解小說無可迴避的認識基底,整部小說就是由圖書館與美術館所共構的巨大迷宮。

本書的三、四、五章分別對畫家埃爾斯蒂爾、作曲家凡德依與演員拉貝瑪在小說裡的作品與評論提出分析,這三位虛構的創作者對於自身的創作媒材都進行了基進而創造性的操作,在不同時刻裡給予小說主角極深刻的啟發。繪畫致力於打破不同物質的疆界,因為畫中的山海逆亂而成就了傑出的風景畫,而肖像畫則以陰陽倒錯的線條跨越了性別的藩籬;音樂所促使可聽的並不是音符,而是音符與音符之間「未經勘查的濃重晦暗」,其揭示了一整個不為我們製造的世界,深深地觸及生命的未知感性;戲劇等同於演員促使流變的共生場域,發聲與姿勢的不可預知使得叛亂成為劇場的本質,異質的強度在演員的催動下成為最小時間間距中的總體叛亂。

生活的平庸使生命逐漸麻木倦怠,藝術作品卻能以感性的強度激活精神,重新灌注創造的能量而使其生機勃勃。對於普魯斯特而言,藝術因此與愛情具有精神上的親緣性,對某一藝術作品的感知、與某人的愛情或到某地的旅行,確切地說,跟陌異與他者的相遇是激起生命潛能的條件,這便是本書一、二章以純粹悖論與流變說明的生命狀態。

「我」總是停留在日常生活的同一性之中,愛情則具有一種差異與未來的時間性。作為他者的戀人進入我的生活後,我不再能停留於我,而是必須伴隨著他重分配我的知覺空間,以便能由我的世界進入一整個陌異於我、不以我的意志所轉移的可能世界:戀人存在其中的世界。這個世界對我全然陌生與未知,卻提供我無比想要的自我延伸與多樣化潛能,既是生命可以差異地重新展開之地,一個啟發我欲望且攤展在我面前的陌異知覺空間,也是一個另類觀看與另類知覺於我的觀看的觀念。

在毫無新鮮事的世界中,愛情是對於陌異的偶然發現與絕對好奇,是朝差異知覺空間的無限擴展。普魯斯特以最強烈的表達描述這種總是意圖朝向域外的欲望:這是「我生命全部力量在一次不可變向的噴發中的某些時刻」。 這個高能且特異的普魯斯特時刻,舖展成《追憶似水年華》最重要的界限經驗。生命衝動的唯一目的是越界,或自我超越,為了能觸及差異的外部,抵達未知世界的入口。

藝術作品與愛情打開了差異於我的各種可能世界,觸動了自我延伸的多樣化潛能,這是生命不可或缺的外部性,一旦遺忘,生活就轉由平庸展開統治。對於藝術與愛情的評論構成普魯斯特極獨特的生機論,亦是以自我差異與流變為基礎對生命的系譜學重估,平行於此的,是作品的發生學。

作品並不是外在世界的再現,即使是巨細靡遺的敏銳觀察與天花亂墜的敘事都不是真正的構成要素,因為再現並沒有創造觀點,也沒有問題化這個世界以便思考世界。對普魯斯特而言,觀念明確地是書寫的起點,作品如果總是無法展開,就是因為遲遲未能形成使作品被問題化的觀念。簡言之,如實再現世界只是停留在表面的現象與轉瞬即逝的事物上,並不能揭露更深邃的真理。在小說裡,主角躊躇於書寫志業,一直未能投入創作,在放棄寫作多年之後,無意間形構了時間的原創觀念,在小說最後終於觸及做作品的契機,關於書寫,再無疑慮。

在放棄創作後,書寫卻全面啟動,在確認欠缺文學天賦後,反而重置文學定義,普魯斯特使得書寫成為一種基進革新的行動,小說在持續推進的同時亦構建自身的存有發生學,其神秘內核便是觀念,特別是時間觀念。作品奠立在時間拓樸學之中,並不是對過去或現在的描摹與深化,而是所有能力都被動員以便逃脫現在,創造超時間與在時間外部的時間關係。時間就是作品所創造之物,做作品就是做時間,也就是做時間的觀念,這便是普魯斯特的作品起點。

《追憶似水年華》以綿延不絕的風格化敘事激發時間的自我差異,最終創造了使一切差異的時間觀念。時間差異於自己,自我倍增與擴延,從現在中逃離,因而擁有差異的現實。要做作品,必須先有創造差異的時間,而差異的時間則差異化時間中的一切,這是小說所操作的時間增維,成為書寫的人意謂成為做時間的人。

然而,一切開始於開始的不可能,無法開始書寫的主角在巨量的文字流中為創作的艱難痛苦與煎熬,在「卷終」真正浮現前,也在普魯斯特自己的死亡降臨前,小說的敘事持續地爆量增長與重寫,隨手取來的紙片一層層地黏貼摺疊在手稿裡,字詞不斷寫入與抹除,翻開與凹折。《追憶似水年華》的手稿既是折頁紙本(paperolle)也是隱跡紙本(palimpseste),攤展開來就是文學景觀的恐怖落成!或許,創作根本不存在真正的結束,幾乎不可能寫完,不甘心就此完結,唯有死亡……

書不等於作品,文學不只是優美的文字,文學書寫必須擺脫無創造性的經驗再現,切斷話語跟生活體驗的習慣連結。書寫者寫字,但欲求的卻是文學作品,這「單一行動」僅能在一個前提下成立,即書寫激起了基進的翻轉,在語言平面上掀起事件等級的叛變,只有從這個叛變中,書成為作品。但最基進的翻轉與叛變卻弔詭無比,想成為作品的書在「強翻轉」的無限催逼之下,一切字詞都叛變,意義無不搖晃游移,語言進入它的安那其時刻,而作品,只是自身的缺席。在二千頁的高強度書寫後,普魯斯特設立的文字布置不是使得作品誕生,而是相反,讓作品終於既不存在也沒有發生,而書已經不得不終止在「完」這個字上。每一個在書裡寫下的字全是為了抹除物的實存,也為了遺忘,以便將「在場倒轉為缺席」,抵達書寫所企盼的極端情境與最遠之處,讓文學作品不再是事物在語言平面上的物理學轉印。

逾越、解放、甦醒、活化與重新創造,作品意謂著這種時間,這就是普魯斯特時刻,切分了前後兩種生命。在普魯斯特的作品裡,我們愈洞徹時間意謂著什麼,就愈洞徹創作意謂著什麼,也就愈洞徹事物的本質意謂著什麼。

開始從來艱難,結束亦遠遠不易,正是在無盡的拖延中,在開始與結束的不可能間隙裡,作品逐漸繁衍成形。《追憶似水年華》是普魯斯特對於書寫最強悍的實踐,文學除了投身於自身的流變外什麼都不是,書寫就是為了重新開始所面向的未知之境。正是對強度的無比敏感與對界線的勇敢觸碰,在作品的形成中同時組裝著作品成形的條件,使觀念實現的時間與時間的觀念共同編織出作品滋長的芽,在有完與沒完的作品生機論中,只有死亡的降臨才能戢止一切。在最後的時刻到來之前,活著,並且繼續書寫。


《成為書寫的人-普魯斯特與文學時間》導論
2021/06 時報出版公司

2020/03/09

弗美爾的殺人機器


或許正是以貝戈特的猝死為代價,《戴爾夫遠眺》成為普魯斯特的「理想作品」,這是以(感性)強度所唯一說明的作品威力。就如同梵谷曾說,他的《夜間咖啡館》(Le Café de nuit, 1888)是「一個能自我摧毀、發瘋、犯罪的地方。」 這並不意謂咖啡館對他而言是恐怖的場所,而是一旦「作品化」,那麼便已經與日常經驗斷裂,「他的」咖啡館不再是休憩與談天的日常空間,因為梵谷必須使得咖啡館空間「流變-瘋狂」以便能成為作品,筆觸與顏料的彩度因此被極度地拔高與堆疊,直到唐突了咖啡館的日常感知,構成了作品所不可或缺的殘酷性。

貝戈特並不是第一次觀看《戴爾夫遠眺》,卻因為在新的評論中發現完全不同的觀點,引誘他再一次仔細觀看作品。想再重看一次作品的誘感(而非觀看的徹底抹除),這便是評論的光彩。

在《戴爾夫遠眺》裡的這塊牆面彷彿使得作品瞬間成為殺人機器,不僅刺激了貝戈特將自己的一生壓注在天平上與其對決,最後甚至猝死當場,弗美爾僅憑一幅風景畫便處決了觀看它的重要文學作家。事實上,這幅風景畫傑作提供著日常與愉悅的可見性,那是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城鎮與河流,畫家使用大量赭黄顏料來描繪北國的恬澹生命光景,然而,畫中景緻貝戈特早已知悉,他並不是死於這樣的生命面向之中,而是死於評論所揭露的另類觀看,《戴爾夫遠眺》以極小的部位顯現了創作所不可或缺的殘酷性。這幅畫原本就充滿著亮黃色調,弗美爾使用黃色顏料的高明技法最後高濃度地匯聚在不起眼的一小塊土牆上,整幅畫所映射的世界彩度濃縮在畫中的一個碎片,讓早已病重的作家生命被其強度所輾碎。

作品因為所蘊含的強大力量而吸入、吞噬觀看者,這並不是唯一的例子。傅柯在對於《宮娥圖》的著名分析中,讓我們看到繪畫成為由光線嚴格組裝所布署的裝置,畫中人物的視線、畫中的鏡像與畫中的畫無一不是為了更精準地將一個被賦予特權的位子投放到畫的正前方,那是由畫中右側窗戶所照亮、浮凸且穿破畫布表面的虛擬「光的陽台」。這個位置弔詭無比地不在畫中,而正是觀畫者站立的位置。任何站在畫前看畫的人,都立即就座於畫家所精心布置的機關之中,成為既屬於畫又不在畫裡的部份。這幅作品的恐怖之處在於它立即吞入任何觀看它的人(像是《西遊記》裡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蘆,不管是孫悟空還是者行孫,誰應聲誰就被吸入葫蘆之中), 作品建立在由光線政權所完全賦予的主體性上,但這個「主體—觀畫者」卻僅誕生在無比巧妙的結構之中:觀看作品的同時亦成為作品的最重要構成部位,成為觀看卻毫不具可視性的作品元素,看而不被看、被納入卻永遠處於外部。傾整幅《宮娥圖》的光線機關所瞄準的這個結構焦點有著「雙重不可見性」,既未在畫中,又是我們視覺的盲點(因為我們看不到自己);或者既是畫的最重要構成部份,亮中之亮,但卻必須置身於絕對的域外,成為作品的不可見部位。 與其說《宮娥圖》為觀畫者準備了一個優位的「國王的位子」(這幅畫是為西班牙國王與王后所精心製作,他們的鏡像已預先存在於畫中深處),不如說它毫無表情地將一切觀畫者捕捉到它的光線裝置中,這是一幅純粹的「人—畫」,畫與人的不可能切分,畫與人、顏料與主體性的交纏(chiasme)。一旦開始看畫,主體便以視覺的形式無可迴避地嵌入這個光線裝置,啟動了畫家所想形構的世界秩序,嚴格而準確,不可見卻充份決定了我們所處世界的律法。



[多年以後,終於去了海牙看到這幅畫,感動莫名,久久不捨離去。回來後寫了這篇:弗美爾,梵谷的先驅者

2019/10/12

Alain《論哲學家》導讀

阿蘭的寫作入列於法國文人的獨特傳統,那是自蒙田以降,以第一人稱「我」回應時局、舒發哲思並重視啟蒙的人文主義書寫。對蒙田而言,這就是「隨筆」(essais),對笛卡兒則是「沈思」(méditations),對巴斯卡是「思想」(pensées),這種充滿個人風格與感情的「反思書寫」甚至遠渡英吉利海峽影響了培根,而有了他著名的「隨筆」(Essayes: Religious Meditations)。

這些隨筆、沈思與思想熠熠閃爍著人文主義的光輝,在字裡行間忠實地迴響著作者本人最堅貞的生命與信仰。蒙田在他的《隨筆集》一開始便直截了當地「致讀者」:「我自己就是我的書的材料。」這是一種以思想的絕對自主與自由出發的反思性寫作,既由個人的生命經驗提出了世俗的救贖,亦博學強記地摘引古今佳言給予佐證,文體輕盈不落俗套,夾敘夾議且總是洋溢對生命的豐沛情感,與最重要的,對於自由的由衷信仰。

阿蘭將近十本《言談》(propos)便是這樣的「隨筆」,分門別類地對於幸福、美學、權力、教育、宗教、經濟、政治、文學與哲學等論域提出充滿靈光的短論,在兩頁的篇幅裡對讀者關注的問題給予啟發性的觀點,抛出有力的警句,並總是對於偏見與既有的陳套毫不留情地批判。

在這本關於哲學「言談」的書中,飛翔著阿蘭所喜愛的哲學家幽靈,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笛卡兒、斯賓諾莎、盧梭、黑格爾、馬克思……,阿蘭以充滿靈性的文字招喚他們,他說,「我讀荷馬的時候,與詩人形成社群。」而書中一百多則的「言談」,無疑地亦是為了與哲學家「形成社群」。 作為傑出的高中哲學教師,阿蘭一生的書寫都具有啟蒙的教育學意涵,「追隨笛卡兒,絕對不是想變得跟笛卡兒一樣。不是的;我還是我,正如他就是他。」然而,笛卡兒,或書中屢屢召喚而來的斯賓諾莎、柏拉圖或黑格爾等哲學家,總是意味著各種獨立與原創思考的邀請,邀請讀者親身體驗思想的無比誘惑與魅力,並且因而能自己開始付諸行動!

閱讀阿蘭的「言談」應該回到「隨筆」的書寫傳統之中,而法文「隨筆」的本意則是嘗試與實驗,這是何以他在本書中會充滿正能量地說「人將純粹存在的範圍擴延得愈廣,便愈接近它。」阿蘭的言談總是充滿生命的勇氣,這正是人間條件的現實。

這個廿世紀初的法國人在他的這本書中,正如他提及的小故事,「並非邀請我們相信,而是邀請我們去察覺(percevoir)」。

邀請察覺我們人間的條件,或許這便是阿蘭「言說」在今天仍然具有的啟發。




《論哲學家》
作者: 阿蘭(Alain)
譯者: 陳太乙
麥田出版公司,2018

2019/10/07

班雅明與翻譯的詩學練習


原作與譯作間是一種動態關係,它們由各自的時空位置朝向語言所必要的外部性,對班雅明而言,這是具有神學意指的純語言,對布朗肖,則是隱喻著彌賽亞主義的最終語言(langage ultime) ,而對德勒茲,是虛擬的「後設語言」。

每個譯出的字詞都圍繞著已由原作所指出的記憶虛擬迴圈,共同構成了「語言多樣性」,「如同是介於相互關連『音素』(phonèmes)間的虛擬系統,其化身於各式各樣語言的實際關係與項目中:這樣的多樣性使得言說(parole)能成為官能(faculté),而此言說的超越客體,這個『後設語言』(métalangage)在被給予語言的實際練習中並不能被說,而是必須、也只能在與虛擬性共存的言說詩學練習(exercice poétique)中被說。」(Deleuze, 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 250)

班雅明置入翻譯神學下的純語言,布朗肖摺入不存在未來中的最終語言,在虛擬與實際的德勒茲問題中,以存有學的方式被視為是所有實際語言的後設語言,是語言之所以能被說的沈默條件:在此,相互異質的所有言說眾聲喧嘩,然而後設語言卻不能被說,它僅僅使得「說」說,且總是另類與差異地說。

這個語言的虛擬性僅能透過語言的「超越練習」(exercice transcendant)或詩學練習才可能觸及。原作所賴以建立的這個存有學條件,它對自身語言的越越練習,也必須在翻譯中被重複,只是翻譯是繞經原作後施展於自身語言之中。


2019/10/06

游泳冠軍與他的翻譯時刻

卡夫卡的游泳冠軍說:「其實我根本不會游泳」。

在這部僅僅3頁的小說裡,卡夫卡幾乎是示範性地展演了一種每個溝通環節都打斷錯位、每個因果關係都顛倒糊塗的典型卡夫卡時空,而且確切地建構在語言自身上。

小說最後,游泳冠軍說了一段很怪異的話,相當適合做為思考翻譯,特別是思考「思想的翻譯」的入口,某種「他者的單語主義」的德希達處境,他說:

首先我必須肯定一點,我在這兒在我的國家,儘管作出了很大的努力,你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與其是介於兩種異國語言間的交換與流動,〈游泳冠軍〉所展示的語言處境更是在語言內部的雞同鴨講與共識的闕如,或者不如說,卡夫卡展示了屬於當代思想的必要「翻譯時刻」:聽不懂並不是因為母語與外語的隔閡,而是來自總已經內在於語言自身的陌異性(étrangéité),其一方面構成了在語言內部的外部,使得我處身於唯一的語言之中卻不屬於我,也使得語言本身即是某種必要的陌異性的根源,甚至是這個根源的創造與揭露;然而另一方面,這種在自身語言中的外語,其實「揭露文法與句法的嶄新威力,將語言引導到慣常的渠道之外,促使其譫妄。[……]實際上,當另一種語言創造於語言之中,正是語言整體趨向一種『無句法』、『無文法』的界限,或是它與自身域外的溝通。」(Deleuze, Critique et clinique: 9)

如果普魯斯特曾指出,「優美的書都是在一種外語(langue étrangère [奇怪語言或異者的語言])中被寫出來的。」,那麼今日的翻譯是否也可能巧妙與狡猾地就置身於這種「優美的書」之列?但不是因為譯文中夾帶的「外國腔」或「洋氣」,亦不完全是某種魯迅倡議的「直譯」,而是因為進一步揭露了母語自身所不可分離的陌異與外部?因為與自身域外的溝通而獨具思想的美感?


2018/04/14

災難少年時


「那個房間」我曾經走進去一次。那天的空氣好乾淨透明,陽光像是一大塊凝固的光柱,從落地窗橫伸進來,我的耳朵裡傳來自己腳下細碎的沙沙聲響,彷彿是走在一片玻璃上,由深谷中仰起頭望著自己的腳底顫巍巍地滑動在山林之巔。

彷彿,我至今所歷經的漫漫人生,過去的那些曲折與頓挫都只是為了最終能夠很迂迴謙卑地在生命中的某一個時刻踏入「那個房間」,然後,我不知道,或許就能深深吸一口氣,聳聳肩,勇敢地對自己說,嗨,讓我們再重新來過吧。

僅僅一次。

2017/10/03

韋勒貝克,或小說的擴增實境

再次的,韋勒貝克以小說掀起了滔天巨浪,在他的第6本小說《屈服》裡,擱在賭桌且準備與全世界梭哈的是伊斯蘭教。

「使用了恐懼的事實」,他這麼承認。但小說裡並沒有毫無節制的「恐怖主義到底」的血腥情節,相反的,出現的是伊斯蘭超級天才政治家,經由極高明的政治協商在2022年的法國總統大選中一統江山,反伊斯蘭反移民反歐元的極右派民族陣線瑪琳‧勒朋出局,法國全面被伊斯蘭化,一夫多妻、保守服飾、女性退出職場……各種新制與習俗悄無聲息地改變社會的樣貌,政教再度合一,阿拉伯世界的鉅大財源挹注到各種重要職位上,皈依伊斯蘭教者獲取一切利益,薪資、住房、美食、收藏、嫩妻等等唾手可得,歡迎有能力的伊斯蘭兄弟共同加入這個美麗新世界……。

2017/01/22

《法國人如何思考?》導言

彷彿是一場冗長寓言的開始,或者更像是其結束,我們這一代的法國思想家從八十年代起逐一隕落、離場,像是持續敲響著喪鐘的死亡劇場。先是沙特,哀悽的人們宛如國喪般一路從蒙帕那斯墓園迤邐而出,望不見盡頭。接著很快輪到阿圖塞、拉崗、傅柯、西蒙德波娃,然後是德勒茲、列維那斯、李歐塔…,一整個陰鬱靜默的九十年代吶。

正是在這樣的九十年代裡我隻身飛往法國「讀當代哲學」,幾乎沒有人知道那確切是什麼,包括我自己。抵達巴黎不久後的某日中午,我困頓不已地窩在咖啡座裡吃早餐,不遠的街上就是週日市集,陽光裡人聲鼎沸。鄰座豎起的《解放報》上印著一張大幅黑白照片,我並不知世界其實已經改變了,但在那張顛倒的照片裡,有著我曾無數次凝視的臉孔,以及我渴望著有一天能參透的秘密。在11月溫煦的陽光下我緊盯著前方報紙上的頭條新聞,不是很能理解那幾個粗黑字體的意思。我推桌離開咖啡館,心臟遽烈跳著,在街角買了同一份報紙匆忙返家,幾分鐘後我查完字典終於知道發什麼事了。1995年11月4日德勒茲從巴黎住處一躍而下,「我就此孤單漂泊…」德希達後來無限哀傷地在悼文中追憶著,「我們這代人」。

2013/07/27

薩德學院4 不書寫的不可能


正是在惡的觀念上,薩德代表著書寫的多重不可能:書寫惡的不可能、書寫而不寫惡的不可能、書寫惡而不窮凶惡極的不可能,與最弔詭的,非理性書寫的不可能;然而令人凜然的是,在諸多不可能的狙擊中,作家薩德所實際展現的卻是不書寫的不可能。他被囚禁了27年仍一路不懈地寫到70歲,直到獄方徹底禁絕他的紙與筆,查禁他書寫的手。羅蘭巴特說,當薩德被禁止有筆,其實就已被謀殺了,而薩德就這樣又活完不能寫半個字的最後4年。

如果書寫不可能,那麼持續被寫之物(小說的情節與敘事)意味什麼?

2013/07/18

薩德學院3 惡的實踐理性與逆倫律令


透過書寫,薩德總是意圖呈顯一種極致的動態,不僅是敘事與劇情上的跌宕起伏,亦是思想辯證上的峰迴路轉。他小說裡的人物似乎總是由宇宙的一端被摜往另一端,美德、良善、貞潔、真誠與虔誠在文字平面上與惡行、奸邪、淫佞、褻瀆正面遭逢,一切價值被系譜學地重估與逆轉,這是薩德的「地獄變相圖」。

薩德並不屬於一世紀後由左拉所代表的自然主義文學,因為所有的罪惡與敗德並不來自環境,相反的,世界誕生於衰弱的神與強大惡魔之鬥爭,這不僅是神魔之戰,而且更是觀念之戰。當然,薩德的一切強虛構,其所以必然是「最卓越作者」的範例 ,正因為他文本中這種絕不可捉摸的強大「惡魔性」(monstruosité)。

2013/07/15

薩德學院2 來自暗黑界的勾引

克羅索斯基在《薩德我的鄰人》中問道:「我們讀薩德就像我們讀德拉克洛(Laclos)、斯湯達爾、左拉嗎?」

答案很明確,NO。

閱讀薩德似乎無法不在二種層級間往返,「閨房」既是淫樂浪蕩的所在又同時是哲學思考的場域,但這絕不只是簡單地意味薩德在閨房裡講述哲學,或者他創建了一門「閨房哲學」;因為薩德的作品「首先是一組敘述、言說,然後有表格,它們的價值僅在於暗黑地勾引前往探視域外,那似乎不置於文本中之物,然而卻沒有什麼不在文本中被看到。」薩德的文字並不停駐於於淫穢浪蕩的表面,相反的,一切淫穢似乎只是為「暗黑地勾引」前往域外,是為了將語言的域外翻轉成思想的「域內」(dedans),為了在文字平面上儘可能地引發等同於思想的激進運動,克羅索斯基說:「此域外完全不在從事哲學的『閨房』內部,而就是一切都離不開『閨房』的思想內部。」

2013/07/13

薩德學院1 色情的極致

薩德以精密算計與冷酷無情描寫放蕩經驗的無限可能性,各種可思考的構成元素以一種「界限思想」的方式出場並不斷越界,直到迫出其界限存有(être de la limite);比如各種身份的(性)界限及其界限存有(處女的、童男的、父親的、母親的、孕婦的、老嫗的、傷殘的…),各種身體的(性)界限及其界限存有(肛交、口交、腿交、吞屁、食糞、姦屍…),各種犯罪與宗教褻瀆的(性)界限及其界限存有(詐騙、誘拐、傷害、謀殺與瀆神)。薩德意味著某種「界限書寫」,因為他的小說語言總是以一種非隱喻的赤裸形式逐漸匯聚並指出事物的界限,並在此從事各種規範與習俗的逾越,最終形構了與域外的各種關係。

2010/07/18

我們純真,只因為我們仍等待愛情


德勒茲啞著嗓子,粗嘠地淘洗著奇詭的哲思,德希達握著煙斗大口吞吐白色的解構幽靈,拉崗總是西裝筆挺地佇於自己的粉筆塗鴉之前,年輕的傅柯狡獪地閃身但遮掩不了他的桀桀怪笑,李歐塔是一根細廋竹竿,跳脫的邏輯掀翻著濤天雄辯…,廁身於法國最詭譎的當代天才之列,巴特是一聲歎息。他攢著眉心,頹廢地叨根煙,寫作於他,仿如是鳥能飛,魚能游水,且文字一逕綿密優雅,是文之樂也。

總是透過文字中深切的眷戀、愛慕與柔情,我們再次確認著巴特所創造的殊異風格。在這些情感飽漲的晶瑩字句裡,巴特憂傷、怨艾、渴望與惆悵。這世界裡的一個姿勢,一抹眼神或一件尋常小物都深情地摶聚著濃蜜似酒的「絮語」。愛人們的世界花團錦簇卻也遍地憂愁。我們純真,只因為我們仍等待愛情,巴特甚至告訴我們,「我戀愛著?是的,因為我在等待。」這本書是聖徒巴特獻給所有愛人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