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09

《虛構集-哲學工作筆記》序


不再寫所看或所聽,不再為影像或口語服務,不再是記錄或回憶,絕非任何方法的描述,而是語言的搏擊、坎陷與互掐脖子,是一對一或一對多的決鬥。讓書寫成為問題……

讀書、看展覽與生活是一回事,書寫則是另一回事。

書寫的人眼睛盯著一幅菸斗的畫,嘴裡嘖嘖發出評論:「這不是一支菸斗。」

讓眼球骨折,在此虛構。

虛構並非假、非錯、非無用,或許它亦沒別的本事,只不過使既有的真理在面前虛弱地顫抖,尿濕褲子。如同白目的克里特島人逢人便說,克里特島人都說謊。

整部文學史加上整部哲學史可以簡約成三個字的日子已經到來。

我說謊。

或者,根據布朗肖,「謊」字其實可以抹除,我說。最後,「我」亦抹除,剩下喃喃空無的「說」,語言「說」、說「說」、說……,干真假你我何事?














《虛構集》序
聯經出版,2017/11

2017/10/22

駱以軍與 pastiche


每一期《Letter》都有一篇作家專論,逐一分析《字母會》裡的小說家,第一篇是駱以軍。

閱讀駱以軍如果不擒住pastiche(擬仿)的所有可能與虛擬面向,那麼恐怕就很難理解他的書寫所為何事。

是的,pastiche的所‧有‧面‧向。可能與不可能的、正面與反面(以及再反面)的、古典與巴洛克的、生機勃勃與陰陽怪氣的、窮凶惡極與溫暖慈悲的、神乎其技與徹底玩壞的,他自己發明的、別人發明的與對pastiche的pastiche,以及在形式之外不可避免的,人物與故事本身的pastiche。

「駱以軍」意味著:小說是各種pastiche的盛大遊行與狂歡!

2017/10/19

何曉玫的《默島新樂園》


孤絕、華麗、掙扎、愛戀、不安、纖細、矜持、奮力與哀愁,一切都被賦予力量的語言,以便抵抗重力、搖晃光影與再度彎折空間,世界因何曉玫的舞蹈而切割出嶄新的面向。這些多元、特異且閃耀著鮮明女性形象的切面,組裝了台灣生命中最鮮活與撼人的舞蹈空間,絕對當代,宛如幻術般不斷由舞動的身體翻折奔湧而出,這是全然由動態的光、影、身體、聲效與影像所共同布置而成的台灣當代性。

將在「2017香港台灣月」演出的《默島新樂園》 ,何曉玫重新編選了〈默島樂園〉(2006)、〈芭比的獨白〉(2009)與〈擁抱日子〉(2002),彷彿是三段關於台灣的幽夢影,三段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台灣未來或許將以這些舞蹈的平面與空間而被重新認識與誕生,就如同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關於回憶的一切都將因創作(而且只能因創作)而重生,並且因此永恆。

2017/10/03

韋勒貝克,或小說的擴增實境

再次的,韋勒貝克以小說掀起了滔天巨浪,在他的第6本小說《屈服》裡,擱在賭桌且準備與全世界梭哈的是伊斯蘭教。

「使用了恐懼的事實」,他這麼承認。但小說裡並沒有毫無節制的「恐怖主義到底」的血腥情節,相反的,出現的是伊斯蘭超級天才政治家,經由極高明的政治協商在2022年的法國總統大選中一統江山,反伊斯蘭反移民反歐元的極右派民族陣線瑪琳‧勒朋出局,法國全面被伊斯蘭化,一夫多妻、保守服飾、女性退出職場……各種新制與習俗悄無聲息地改變社會的樣貌,政教再度合一,阿拉伯世界的鉅大財源挹注到各種重要職位上,皈依伊斯蘭教者獲取一切利益,薪資、住房、美食、收藏、嫩妻等等唾手可得,歡迎有能力的伊斯蘭兄弟共同加入這個美麗新世界……。

2017/09/23

在字母的前沿-《字母會》序言


《字母會》由A到Z共 26字母 26本,未來一年分4次上市,請大家以購買來支持台灣文學創新實驗計畫。


曾經,思想與小說的兩次相遇像是盛大慶典般在台灣文學史上噴吐著動人花火,第一次是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白先勇、七等生、王文興與詩壇眾星銘刻著一九七十年代的夜空;然後,我們盼到了解嚴,被稱為後現代理論的狂潮夾帶著艾可、馬奎斯、卡爾維諾等當代作者襲捲了所有人文心靈,校園裡一夕爆閃沸騰,我們年輕的大腦毫無困難地翻折升級到全新維度,歡快地追讀著張大春、林耀德,與稍後的駱以軍,我們迎來了台灣文學的大爆炸時期。

如今又已另一個二十年過去了,我們不耐煩地睜著眼睛渴望能有新的嘗試,解鎖不同的大腦平面,重新迷途與抺去一成不變的臉孔。如果存在主義曾以曲扭及獨語的方式澆灌了封閉社會中的台灣文壇,後現代則是一九九十年代極度亢奮下所亂步滋長的想像,在社會力全面啟動與暴發下創造了誘人的美麗誤會。

2017/06/03

序:為德勒茲說情


一本書驗證著一個使其可能的世界,同時也指向許多不在場的書,每本書或許都是另一本書的複本,以變異、倍增、逃逸或背叛的方式畫出不同的書寫系列。讓書寫成為慶典,一本書就是一個誘惑的場所,或許這就是德勒茲所曾從事的工作。

這本書其實已經降生兩次,前一本隱跡地疊合在這本上,紙頁相透卻毫不相同。似乎總是得穿過漫漫時光以便練習成為自己或他人的差異復本,或者,以實踐差異來觸及必要的重復。一切的曲折、繞道與迷途都只為了一個很單純的理由:成為德勒茲的說情者(intercesseur) 。


2017/03/14

愛慕劇團,或《殺不住》的空間悲劇

慘白的舞台上一切已經跌落攤平,像災難橫掃過的現場,空無一人卻噴吐了最大亂度。擊碎的花束,嘔吐的水漬,壞掉的手機,凌亂的桌椅,傾斜的宇宙維度不再可能扶正,世界崩頹,燈光一閃而滅。《殺不住》的最後一幕在黑暗中綠光螢螢地續存在觀眾的視網膜上,事件的殘影持續蝕刻著整齣悲劇的重量。

成立二年的愛慕劇團讓人驚喜不已,導演宋淑明總是從簡單的元素中迫出最複雜的形變,高張的衝突像魔術般不斷從虛空中翻摺而出,彷彿每一動靜快慢都執意證明簡單的不可能,或者,最複雜糾結之事不過是簡單善意的無窮摺曲,而暴力失序與規矩尺度僅只一線之隔,這便是愛慕劇團所激進實踐的戲劇粹粹性。

2017/01/22

《法國人如何思考?》導言

彷彿是一場冗長寓言的開始,或者更像是其結束,我們這一代的法國思想家從八十年代起逐一隕落、離場,像是持續敲響著喪鐘的死亡劇場。先是沙特,哀悽的人們宛如國喪般一路從蒙帕那斯墓園迤邐而出,望不見盡頭。接著很快輪到阿圖塞、拉崗、傅柯、西蒙德波娃,然後是德勒茲、列維那斯、李歐塔…,一整個陰鬱靜默的九十年代吶。

正是在這樣的九十年代裡我隻身飛往法國「讀當代哲學」,幾乎沒有人知道那確切是什麼,包括我自己。抵達巴黎不久後的某日中午,我困頓不已地窩在咖啡座裡吃早餐,不遠的街上就是週日市集,陽光裡人聲鼎沸。鄰座豎起的《解放報》上印著一張大幅黑白照片,我並不知世界其實已經改變了,但在那張顛倒的照片裡,有著我曾無數次凝視的臉孔,以及我渴望著有一天能參透的秘密。在11月溫煦的陽光下我緊盯著前方報紙上的頭條新聞,不是很能理解那幾個粗黑字體的意思。我推桌離開咖啡館,心臟遽烈跳著,在街角買了同一份報紙匆忙返家,幾分鐘後我查完字典終於知道發什麼事了。1995年11月4日德勒茲從巴黎住處一躍而下,「我就此孤單漂泊…」德希達後來無限哀傷地在悼文中追憶著,「我們這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