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14

愛慕劇團,或《殺不住》的空間悲劇

慘白的舞台上一切已經跌落攤平,像災難橫掃過的現場,空無一人卻噴吐了最大亂度。擊碎的花束,嘔吐的水漬,壞掉的手機,凌亂的桌椅,傾斜的宇宙維度不再可能扶正,世界崩頹,燈光一閃而滅。《殺不住》的最後一幕在黑暗中綠光螢螢地續存在觀眾的視網膜上,事件的殘影持續蝕刻著整齣悲劇的重量。

成立二年的愛慕劇團讓人驚喜不已,導演宋淑明總是從簡單的元素中迫出最複雜的形變,高張的衝突像魔術般不斷從虛空中翻摺而出,彷彿每一動靜快慢都執意證明簡單的不可能,或者,最複雜糾結之事不過是簡單善意的無窮摺曲,而暴力失序與規矩尺度僅只一線之隔,這便是愛慕劇團所激進實踐的戲劇粹粹性。

2017/01/22

《法國人如何思考?》導言

彷彿是一場冗長寓言的開始,或者更像是其結束,我們這一代的法國思想家從八十年代起逐一隕落、離場,像是持續敲響著喪鐘的死亡劇場。先是沙特,哀悽的人們宛如國喪般一路從蒙帕那斯墓園迤邐而出,望不見盡頭。接著很快輪到阿圖塞、拉崗、傅柯、西蒙德波娃,然後是德勒茲、列維那斯、李歐塔…,一整個陰鬱靜默的九十年代吶。

正是在這樣的九十年代裡我隻身飛往法國「讀當代哲學」,幾乎沒有人知道那確切是什麼,包括我自己。抵達巴黎不久後的某日中午,我困頓不已地窩在咖啡座裡吃早餐,不遠的街上就是週日市集,陽光裡人聲鼎沸。鄰座豎起的《解放報》上印著一張大幅黑白照片,我並不知世界其實已經改變了,但在那張顛倒的照片裡,有著我曾無數次凝視的臉孔,以及我渴望著有一天能參透的秘密。在11月溫煦的陽光下我緊盯著前方報紙上的頭條新聞,不是很能理解那幾個粗黑字體的意思。我推桌離開咖啡館,心臟遽烈跳著,在街角買了同一份報紙匆忙返家,幾分鐘後我查完字典終於知道發什麼事了。1995年11月4日德勒茲從巴黎住處一躍而下,「我就此孤單漂泊…」德希達後來無限哀傷地在悼文中追憶著,「我們這代人」。

2016/01/09

混沌重新在場


圖表(diagramme)在培根作品中的重要性首先在於使混沌重新在場,對德勒茲而言創造(包括思想)從來不是演化的,不是歷時性的進步或發展。創造必來自域外,而圖表正是造成斷裂、破壞與摧毀的混沌之暴力入口,但這僅僅是使創造重新可能的零度,是差異開始的起點卻不是作品本身,作品與混沌是「完全不同之物」。對德勒茲而言,沒有經歷混沌的重新引入,創造便完全不可能。圖表作為作品中局部的失序錯亂,同時連接「具象的離開與終結」與「大寫形象的脫出」,這二件在性質上完全不同的事就如同疊影一樣出現在作品中被標誌為圖表的區塊,在此同時有可見且仍然具象的混沌,但不可見且隨時將誕生的則是大寫形象。

2015/12/17

太愛或太恨老鼠了,與老鼠構成不再可區辨的強度團塊


情感(affect)是德勒茲說明流變的基本詞彙,它是「介於兩種狀態間的差異經驗綿延」,德勒茲根據斯賓諾莎在《倫理學》中的定義,亦說它「指向一狀態在另一狀態的經過,考慮的是有影響力身體的相關變化。」

情感是介於二種差異狀態(人與狗、人與蟲、音樂與鳥叫、人與小孩、男人與女人或少女…)間的強度差異量,對德勒茲來說,人流變為狗、老鼠,或流變為女人與流變為少女,涉及的是強度增減的問題。

2015/12/16

affect 與 affection


affect(affectus)與affection(affectio)不同,這在斯賓諾莎《倫理學》的英譯本或早期的法譯本都沒有明顯標示出來。

徳勒茲在他的《斯賓諾莎與表達問題》中很明確的區別這二個概念,他說:「affection指向身體被影響(affecté)的狀態,或意味著有影響力身體的在場;而affect則指向一狀態在另另一狀態的經過,考慮的是有影響力身體的相關變化。」(spp, 69)

2015/11/30

像是一場遙遠的夢



平克·佛洛伊德的主唱 Roger Waters 撥著吉他鋼弦,沙啞而心碎地唱:

          所以,所以,你認為你能從地獄裡認出天堂
          痛苦裡認出藍天
          你可否從冰冷鐵軌裡認出翠綠的草地?
          從面紗裡認出微笑?
          你真的認為你能?
          ......
          

2015/11/28

脫軌、橫貫、逃逸、穿孔、越界、摺曲、流變、游牧...

德勒茲以不同的問題性構思了三種創造性時間:純粹的空洞形式、艾甬時間與時間-影像,這是分別對焦於我思、事件與影像的三種時間問題,德勒茲藉此展現了思想的條件,或者「問題的零度」。如果創造性的時間並不是歷時與接續的,則空間也不是單純的廣延與連續,它並不是事物布置其中的場域,亦非知覺的對象,「與其想像空間是所有事物都浸泡其中的乙太,或與其抽象地構思為所有事物的共同特徵,我們應該將空間思考為使它們連結的普同威力 。」空間概念不是經驗的,它既不是任何經驗空間或空間經驗裡的位置、地方、空位或場所,也不是物體所佔有的廣延或體積,它是在康德哲學中的「感性律法」,柏格森哲學中的「物質圖式」,而對德勒茲而言,空間問題從不在於定位、就座與循跡,重點不在於任何既有或實體化的場域,因為思想運動不可定位且無跡可循,這是何以德勒茲用以表達思想動態的詞彙一律意圖衝決經驗或邏輯座標:脫軌、橫貫、逃逸、穿孔、越界、摺曲、流變、游牧…,這些運動從來不照規矩也不臣服於各種法則,而且正因此而標誌著德勒茲哲學中駭異無比的創造性空間,一個只適宜演練各式各樣超越練習、思想藉以迫出各種界限存有的「非場域」。

2015/10/18

越界的地域哲學與就地游牧思考


以中文實踐法國哲學,這意謂什麼?這可以作為一個哲學問題被提出並成為在歐洲之外從事哲學的人回返自身的質問嗎?難道這個問題不該僅停留於幕後,而非如同正式問題被嚴肅地提出來?問題似乎沒這麼簡單。因為這並不涉及一種哲學理論的單純引進,也不是由一種哲學理論到另一種之間的化約比較。確切來說,這個問題想問的是:作為一個亞洲人以他的母語來述說法國哲學時究竟該有什麼效果產生?這些效果,哲學或非哲學的,首先應該是語言論述上的。企圖重複法國哲學的效果,但卻不是在法文語境而是在中文平面上,如果意識到語言學轉向、後殖民論述與全球化理論所給予的啟示時,問題將變得非常複雜與困難。對於思想運動而言,真正重要的並不在於原典的粗糙移植與僵化複製。以中文從事法國哲學研究時,必須召喚的是一種純粹重複。這裏採用的是德勒茲在《差異與重複》一書的意義,重複並不召喚同一性(identité)與一般性(généralité),相反的,重複總是離不開一種稀有的差異。這種對差異與重複的要求並不是一種偶然,在德勒茲那裏我們看到了差分(différenciation)與微分(différentiation),在德希達那裏我們看到了延異(différance),在李歐塔那裏我們看到了紛爭(différend),在傅柯那裏我們看到了異質拓樸學(hétérotopologie)。在法國思想的核心中,與其展現僵化乾枯的忠誠,涉及的更是一種創造性的背叛跟無窮的越界,其從一開始便不斷地更新與革命思想本身。因此當我們試圖要在一個有別於法文的環境裏實踐這種不斷自我越界且越界一切事物的思想時,問題將變得非常危險與狡獪。我們應該去要求忠實於誕生在它自身的背叛與它自身越界中的思想嗎?這裡沒有任何辯証法的可能,因為這門哲學僅能被再生產於這種極端的條件下。簡言之,去解釋、評論這種思想是遠遠不夠的,相反的,必須去從事一種超越練習(exercice transcendant),其允許我們實踐這種哲學的就地經驗。

2015/10/13

哲學的入口


以反實現化來倍增由實現化(事物狀態)所說明的經驗現實,成為真正的演員、舞者、哲學家或藝術家,而不是丑角,以便走得比想像最遠之處更遠,迫出極點,千萬不要混淆已實現化的事物狀態與虛擬的「事件真理」,想要如此就必須創造概念以便解放事物狀態所囚禁的純粹事件,必須逃離現前,讓歷時時間斷裂且倍增出艾甬時間,將無限制的過去與未來摺入瞬間,操演時間與空間的極值律法。

這就是德勒茲哲學的入口。




2015/09/27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


時間的特質在於每一瞬間皆差異、皆產生差異且皆致使差異,時間正是這些斷裂、不連續與彼此不相干的瞬間之綜和(synthèse)。但綜合並不是加總,時間不是所有時刻的總合,因為對時間的加減(2分鐘+3分鐘 = 5分鐘)抹除了每一刻時間的差異,時間被均質化且化約為數量的算數,但時間卻是一個質的問題,每一瞬間都自成一個單體(heccéité)。

在《阿飛正傳》中,旭仔對蘇麗珍說:「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對蘇麗珍而言,這一分鐘與前一分鐘絕不加總為二分鐘的時間,因為時間對她而言成為每一刻現前的差異,以及此差異的重複。有「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於是有一切戲劇性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