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31

小女孩 2

一年後我搬離了村子,三合院由 H 突發奇想地租來經營書店。那個村子被廣袤的鳳梨田圍繞,偶有有野兔或蟒蛇出沒,但附近卻散居著三間私立大學的學生。不過H的書店因為書種的關係很慘澹的經營著,店裡常常整天一個顧客也沒有。

「現代人已經不看書了」,H悲傷地說,「小女孩倒是常常來玩」。

H 的書店很簡陋,所有的書分門別類裝在地上的紙箱裡。大部份的時間 H自己津津有味地讀著從紙箱拿出來的書,一邊喝著冰涼的啤酒,過著很鬆散自由的生活。沒有菸時便騎摩托車到10公里外的便利商店,那裡有幾個崇拜 H的女工讀生,H買完菸常順便坐下來吹冷氣聊天,書店幾個小時不見他的人影。

那陣子學校放暑假,書店已十幾天沒有客人,我反正無所謂,因為我正讀著托爾斯泰的《復活》,整個人沈迷於沙皇時代年輕貴族的自責之中。H說。

小女孩像一隻貓悄悄地溜進書店裡,H把糖果擺在桌上招呼她一聲,又翻開厚厚的《復活》逕自讀起來。

「當我從書裡抬起頭時」,H 說,「桌上的糖果已經不見了。」小女孩坐在他腳邊,輕輕地抱住H的腿。

小女孩有一張漂亮台妹的臉,單眼皮塌鼻子瓜子臉,常是年輕憨直的清秀女孩。那是一個所有人都跌入黑甜午睡的下午,烈日炙烤下的鄉間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正在讀舊俄小說的H就讓小女孩這麼抱著。他從來沒聽過她開口說話,但二人卻像是要這樣一起直到世界末日。

小女孩很依戀地輕輕抱著H的腿,眼神像是有著無限的寂寞與孤獨。在那個安靜的夏日午後,H的心裡像是被抽乾似的感到極度的哀傷。幾天後他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所有的書都捐給大學圖書館,一個人離開了那個有著寂寞眼神小女孩的村子。



2012/07/30

小女孩 1

女孩穿著碎花小洋裝,在酷暑的午後露出白嫩腴軟的小臂膀,漂亮的小腳汲著彩色卡通人物托鞋,一對慧黠明亮的雙眼繞著阿媽滴溜溜地轉。女孩的雙胞胎姐姐跟年輕的父母住在鎮上,二姐妹每週末相聚,可真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產品,只是要分辨二人並不太難,因為在漂亮的妹妹面前,姐姐像是從瞳仁中被摘掉靈魂的蕊,眼耳鼻嘴因難以察覺小偏移成了必須淘汰的壞品。

妹妹幾乎不說任何話。她還未上幼稚園,整天跟著阿媽在我住的鄉下小村裡到處走動。

2012/07/27

裸體的男人 2

「那邊還好嗎?」男人問。

「不怎麼樣。」我說。

在海風吹拂下我們各自嘬吸著菸,沒有人再開口說話。頭上的雲像一大團一大團撕碎的棉花,襯著藍鬱純淨的天空很慢很慢地往遠方飄去。我捏熄手裡的菸,舌根上有一股海水的鹹味。「後面有路嗎?」我問。

「我不建議你現在過去」裸體男人側過頭像是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表情,「必需翻過這顆大石頭走進去的那天很快會來到的。」

2012/07/26

裸體的男人 1

那天午後的陽光像一篷水般潑得地面濕淋淋的,從冷氣房裡望出去,所有事物都精刮發亮,世界像一團一團無聲的火苗熒熒冷冷地燒灼著。

我關掉冷氣走出研究室,迎面立刻襲來一陣燒燎皮膚毛髮的地獄焚風,汗毛都嘶嘶地捲縮起來。我沿著斜坡慢慢走到文學院下方的海灘,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這時候我的同事們都躱在室內猛吹冷氣,與他們的世界相差10°C左右讓我感到高興。陽光這時把海邊的巨石烤炙的亮澄澄的,每一粒岩石都性格分明地成為黑白縱橫的幾何塊面,在晶亮黝黑的沙灘上東倒西歪。

2012/07/25

已經重複的真正開始


德勒茲的哲學由他對差異的差異思考所標誌,一方面這是「作哲學的開始」,另一方面,哲學事業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就是這個開始的(複數)開始,是不斷發動哲學開始的差異或不斷差異的重新開始。

在德勒茲哲學所專注的這個概念上,整個哲學史被怪異地摺曲進「起源 = 差異」的原點上,這是某種關於未來的思想(哲學,由此開始…),一切似乎取決於這個由差異所強度化的開始,哲學思考必須在此「一次為所有次」(une fois pour toutes),但所有由差異所述說的哲學起源卻同時也都在其雙位構成中反身倍增,換言之,如果差異是起源,那麼起源則必然構成於自身的重複中,它是開始亦已是開始的重複,因為差異必須被差異思考,以差異作為起源的哲學必然從一開始便已是其自身的複式構成,是差異的為己重複。

2012/07/24

1889 年 1月 3日,我是基督


都靈是第一個使我成為可能的地方,他滿心愉快地寫道。稍後意猶未盡地補上一句,這裡是真實的幸福。

9 個月後一個隆冬的早晨,他走出卡羅阿貝托路 6號 4樓的房間,鎖好房門後下樓,準備穿過由石塊舖展的廣場,一步一步走向命運的終結。

那是一個尋常的日子,新的一年剛剛展開,離世紀末還有十餘年,都靈或許飄著雪,阿貝托廣場上的市集或許正熱絡交易著,菜販的吆喝聲與肉舖剁骨切肉的悶響此起彼落,不遠處還傳來載貨馬匹的陣陣尖銳嘶鳴。

2012/07/23

永康街


那個號碼再不會顯示在我手機螢幕了,曾有好多次我靜靜望著厚實玻璃後螢螢發光的那個名字,手機嗡嗡顫動著,他從辦公室或家裡撥電話給我,我沒接。手機上將會留下一個未接來電,有時二、三個,因為我常常沒接。但現在他不會再打來了,永遠不會,因為他已經死了。

我們只見過一次面,他是我見過最聰明而且服氣的人。我坐上他尺寸適中的賓士車,車上乾淨簡約,一點氣味都沒有,彷彿進入一個嚴格控管的防塵室。我們到永康街吃飯,聊著二人的奇怪經歷,理工與人文,商場與學院,如同是鏡像顛倒的人生。

2012/07/22

對差異的差異思考

德勒茲哲學完成於一種怪異的差異辯證法:思考差異必須差異思考,然而,差異思考的關鍵卻在於能「思考差異於它自身」,以差異自身而非外於差異之物來思考差異並因此同時又是差異思考,差異在思想的內容與表達上都必須不是再現同一性的「在己差異」 。這個在德茲哲學中重要無比的概念,必須「自我奠立」(auto-position) ,而且不僅是以差異自身來思考差異而且以差異思考來建構差異自身。

2012/07/21

尋找旋渦樹的方法

色塊成了運動的原因,它捲起每一枚樹葉,撲動白楊畸張的支幹,以一幅畫凝聚全宇宙的張力以便讓大樹像是一團深綠色的風暴,讓所有人的目光都暈眩在它砰砰作響的暴風眼中。

應該靜謐的普羅旺斯,畫面上的顏色都喧噪翻騰。所有景物都因自身的生命而晃動,並因為晃動而擁有顏色,事物只因為它生命的獨特動靜而有獨特的顏色與光影。印象派是一切都是運動,一切運動都塗抹在畫上,因為靜止者沒有顏色。

2012/07/20

像一頭獸,無法形容地持續被傷害...

「自從我有了我的查拉圖斯特拉在我意識的那一刻起,我就像一頭獸,無法形容地持續被傷害。傷口就是我從未聽到回音,連最細微回音的聲息也沒有。」

1888年盛夏,距他徹底崩潰已不到幾個月,他幾近心碎與悲劇性地寫了這行句子給他僅剩的友人 F. Overbeck。

孤身一人卻力抗整個世界,從沒有任何哲學家、任何人這麼孤獨卻又這麼勇敢地繼續活著。

尼采,除了尼采還能是誰!